阿干镇是东来西往的丝客们必经的一个大镇，旗杆上永远飘扬着绣狼头的旗帜，风铃和三弦子的声音。它建在一处荒僻的山野里――曾经，那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水漫滩，据说因为鬼先人而来抢占了地盘，所以人不能在那里落户，当地的土著们都卜居在周边的山嶺上，那里成了狐鼠记忆中的乐园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几百年前，有几户流民不经当地人的劝说，曾在那里的河沙上建起简易的茅屋，开挖了水井，焚野垦荒，准备长期驻扎。但不久，也就一二十年时间，那片村子在一夜之间化为了一片废墟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，听货郎们老古传说，在阿干镇上的黄昏里总是传递着这样焦急的讯息――“快关门，快点。再不关就来不及了，鬼要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入夜，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，鬼们就鬼眼瞅着太阳窝儿，只要太阳一落到窝里，勤快的鬼就起赶早成群结队地出来赶集，赴会，喝酒，赌博和撒欢。只要淘气鬼从人家的院子前经过，就会从窗户里投进飞沙走石，死鼠烂蛇，驱赶人们从它们的地盘上走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有耳朵亮的人整夜被鬼哭吵得无法入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，走吧，快搬走吧。该死的，你把家落在了我的身子骨上了，压得我无法喘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鬼就这样不停地在人的耳边上唠叨，有时还会动手，扇耳光，掐脸蛋，拧胳膊，揪耳朵，打屁股，不一而足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，人们果然在他们的茅屋下开挖出了层层叠叠的森森的白骨。那些白骨相互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头首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眼睛亮的人，尤其是小孩们――十二岁之前，人的天灵盖不会完全闭合，那是神为灵魂留下的进出的通道，他们还不是人间的一份子，还归那边――所来自的那个世界也会感应到，会梦见――如果发现有在这边受委屈的，他们会反悔收走，就像人间死去的老人们那样，有一段时间，在那边过得好坏，他们会托梦来，人间的亲人们得关记着，为他们送上酒水纸钱，直到他们真正地长成为鬼们中的一员，不再向这个世界探头张望，不再需要这世的人照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们的眼睛是明亮明亮的，他们能在夜空下看见鬼出没，那叫鬼眼。那时，如果有人这样说一个小孩――这娃的鬼心眼儿可真多啊！那不是夸赞，是咒语，是说给他另一世的亲鬼们说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鬼来的时候是有动静的，或阴风飒飒，或扬沙走石，那叫鬼探路。它也怕，它怕独自一个鬼贪早赶路遇见人，怕人捉鬼，所以要试探，打草惊蛇。就像人无法轻易深入鬼间一样，鬼也不能随便踏入人间。如果有，那就是人走阴，鬼走阳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，听到鬼叫门，不要应声。那是它们在那边叫魂，拿着扫把斗罗，香烛纸钱……鬼把魂丢了，丢到人间去了。谁要应声，谁的魂就被叫走了，到那边丢了魂的鬼身上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们的眼睛是明亮明亮的，里面有星星，有在泉水里活泼游动的鱼，还闪烁着从那个世界里带来的灵性。所以，在西大荒，天将黑，大人们是不会让孩子们出门的；天一黑，孩子们就得上炕睡觉；入夜，不能让孩子们哭，一哭，他们那世的亲鬼们会心应到不好的事情，会作法镇压，一如人间。如果有人活不过十二岁，那他就不能算人，不能入土下葬，不受土地爷的拘管，只是一团烂肉，会被丢到粪坑里去沤粪或丢到荒沟里去喂野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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