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旧影第八章淡江 (1 / 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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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四十二年的台北,与程慈航刚抵步时已大不相同。美援物资如cHa0水般涌入这座岛屿,中山北路上建起了第一批西式办公楼,西门町的电影院每逢周末便挤满了看好莱坞新片的年轻人。从大陆撤退来的外省人渐渐在这座城市紮下了根——眷村里飘着各地口音,南腔北调在窄窄的巷子里交织,像一锅慢火炖着的杂烩汤,五味杂陈,却也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这年七月,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署。消息传到台北时,程慈航正在警务处值夜班。收音机里播报着停战协定的条款,播音员的声音平静而克制,像是在宣读一份气象报告。打了三年,Si了几百万人,最後停在了开战前差不多的地方。走廊里有人议论,说停战协定一签,反攻大陆就没指望了,也有人说至少第七舰队还在。程慈航没有参与讨论,只是把面前的档案合上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台北的夜sE。那天晚上月亮很圆,淡水河上波光粼粼。他想起南京的秦淮河,想起那些在河上飘着歌声的夜晚,想起林映雪,想起黎丽丽,想起那些Si在战争中的人,想起那些还活着、却再也见不到面的人。
变化也在更细微的地方发生着。街头巷尾的收音机里,除了京戏和国语流行曲,开始有了一些轻快的台湾民谣。那天傍晚程慈航下班回到青田街,柳素贞在厨房里做饭,念台趴在廊下看连环画。五斗柜上的老式飞利浦收音机开着,正在播一首歌,一个软糯的nV声在唱:「我Ai台湾好地方,唱个台湾调。海岸线长山又高,处处港口多险要。」
他起初没有在意,在藤椅上坐下来,继续翻当天的《中央日报》。柳素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用围裙擦着手,站在门框下听了一会儿,说这调子倒轻快。收音机里的nV声一茬接一茬地唱着——「四通八达有公路,南北有铁道。」柳素贞说,南北有铁道,说的是纵贯线,我们上次去台中就坐的那个。程慈航嗯了一声,目光还在报纸上。nV声继续唱着——「太平洋上最前哨,台湾称宝岛。」他放下了报纸。
「四季丰收蓬莱稻,农村多欢笑。白糖茶叶买卖好,家家户户吃得饱。」歌声软软糯糯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熨帖,像是把这座岛屿上所有的稻香、茶香和蔗糖的甜味都r0u进了旋律里。念台从廊下跑进来,蹲在收音机前面,歪着头听了一会儿,忽然问柳素贞那些歌词是什麽意思。柳素贞蹲下来,一样一样讲给他听——蓬莱稻是池上的米,白糖是桥头的甘蔗榨的,凤梨是关庙的,西瓜是花莲的,香蕉是旗山的。她讲得很慢,像是在翻一本她自己也才刚读了几页的书。
「凤梨西瓜和香蕉,出产真不少。不管长住和初到,同声齐夸耀。」
柳素贞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那句「不管长住和初到」,她是初到的——到台湾不满四年,台风还没习惯,闽南话也只能听懂一半。菜市场的摊贩跟她打招呼总是先讲闽南话,看她楞了一下才笑着改口。但她什麽也没说,转身回了竈台前。程慈航知道她在想什麽。从南京到台北,从一个人到一家人,青田街的日式木屋住了几年,院子里种了栀子花,孩子们上了幼稚园,她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家,但她大概还没把这座岛当家。
「阿里山峰入云霄,西螺建大桥。乌来瀑布十丈高,碧潭水上有情调。」这些地名有些他去过,有些只是在地图上见过。西螺大桥是去年刚通的车,横跨浊水溪,报上说是台湾最长的公路桥,他去台中办案时远远望过一次,钢筋铁骨,横在宽阔的灰sE河床上,像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道新骨头。阿里山他还没去过,只听林阿土说山上的樱花byAn明山的还早开半个月。乌来瀑布他倒是在一次出差时顺道去看过,水从十丈高的崖壁上砸下来,溅起的水雾在yAn光下显出一截短短的彩虹。
「西门町口很热闹,台大最崇高。这里人情浓如胶,大家都相好。」
念台已经跑回廊下去了。柳素贞把饭菜端上桌,筷子摆好。收音机里又换了一支歌,是周璇的《凤凰於飞》。柳素贞在南京时就Ai听这支歌,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跟着哼了两句。程慈航看着她,忽然想起刚到台湾那天,在基隆港码头上,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,海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没有挥手,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。从那天到现在,几年过去了。她把青田街这栋两层楼的日式木屋收拾得窗明几净,院子里种了栀子花,又种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——那是隔壁王太太送的,说是从花莲移过来的苗,台湾桂花b南京的香。此刻收音机里的歌还在唱着,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跟着哼了几句,忽然停下来说,这歌词倒有意思——不管长住和初到,同声齐夸耀。她说我们算长住还是初到。程慈航想了想,说都算。她把碗筷端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。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,忽然说,以後念台的闽南话,肯定说得b我们好。程慈航说那是自然的,他在这里长大。柳素贞没有再说话,转身继续洗碗,背影在厨房昏h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。窗外那棵新栽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虽然还没开花,但枝头的nEnG叶已经冒了一茬又一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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