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杨挂掉电话，去儿童房看了眼乐乐，乐乐睡得很熟，小脸蛋儿红扑扑的，白天带他去吃了麦当劳，他一直想吃，高杨怕速成鸡激素太高，严格控制他吃得次数，两个礼拜吃一回，今天去了，不仅吃了炸鸡薯条汉堡包，还吃了一个巧克力圣代，小家伙高兴了，拿了高杨的手机拍了许多照片，在微信里一张张传给屠芳芳，还按了语音给她留言，“妈妈，快看乐乐今天好开心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发完乖乖地把手机还给高杨，脸上写满了懂事，“纽约这会儿是晚上，妈妈还在睡觉，等她起床了就会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爸爸，要是晚上我睡着了，妈妈回过来，你一定要叫醒我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高杨就觉得自己心里跟针扎似的难受，一抽一抽的，那种痛还蔓延去骨头里，就像痛风似的，在身体里到处窜，他熬了会儿，才勉强挤出个笑容，“乐乐乖，爸爸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儿子长得真是像他，哪儿哪儿都像，连那份哑忍都像，心里憋得难受，有时候也会想，自己是不是太自私，明明屠芳芳就在身后一直等他，只要他肯回头，分分钟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，可是他偏就犯了倔强咬紧了牙关，即便众叛亲离即便放弃美国的事业回到国内一切从头来过，他也不肯要一份残缺不堪的感情，不肯委屈自己的结果终究是委屈了孩子，他对不起乐乐，打心眼儿里疼他爱他，他长长叹口气，在乐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，看他在睡梦中还在砸吧着嘴巴，好像在回味白天的那顿炸鸡大餐，高杨觉得白日里那种针扎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这种难受的状态，这一整个星期都伴随着他，他数次在公司里遇见叶佳晨，他瞧着姑娘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，他心里堵得慌，他跑去天台上抽烟，被他撞见其他楼层的公司员工，一男一女，在天台上搂搂抱抱，从前他从来都不屑，可如今他已然能领会爱情的甜蜜和时时刻刻想要黏在一处的迫切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开会的时候，他也经常走神儿，用眼光一点点描摹叶佳晨的轮廓，中规中矩的直发，垂到肩膀上，她似乎有剪过头发，之前好像更长，是为了他吗？他不确定，心头闪过荒唐的甜蜜，有战栗的感觉，是爱情在身边时候的患得患失，他知道这个人属于她，他虽然推开了她，但是却没办法让升温中的炉火马上熄灭，他在沸腾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烈火灼烤的刺痛感，可是原来只有他停留在原地，原来早就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个人静静在客厅呆坐，他特地买了一只秒针走动时会发出声音的挂钟，其实，后面的生命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场不得不走的旅程，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期待，感受不到意义，他就如同行将就木的老叟一般，只是枯坐着，侧耳倾听秒针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走动声，然后任由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轻轻唤出那个名字，“叶佳晨”，他捂着脸没办法动弹儿，他靠在沙发上，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掉的声音，他忽然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绝望，从前他是只沙漏，他就像一个冷血的旁观者，看着自己的生命和热情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，一点点的倾斜而下，他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渐渐归于平静，后来慢慢生出更加残忍的心思，他希望那只沙漏能快点更快点，他不知道这在指缝间滑走的流年到底意义何在，可后来他碰见了叶佳晨，他在无望中生出一点希冀，可惜那份可怜巴巴的希望连一个嫩芽都没露出来，又很快被人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像干燥秋天里面失水的庄稼一般，快速萎缩下去，很多事情他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趣，工作是这样，生活也是这样，他陪着乐乐在街上游玩，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，他们嬉笑玩闹，他就想，他们怎么能这么开心，他们为什么能守着爱人，而他却不可以？

        究竟是哪一步错了，为什么事情会到这般地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想起Andy的那段话，“对，在一块儿了”，不过短短六个字，他却被打蒙了，那一刻，他清楚地意识到，心里那盏沙漏被整个打碎了，所有细沙一股脑儿落下，巨大的审判钟声在耳边响起，原来，再无盼头是这样一种景象，沙漏里的细沙在眼前无边无际地蔓延，很快绵延成为沙漠，他四处茫茫站在那片荒漠里，终于感受到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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