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阳山下，楚灵芸掩泪埋上最后一抔黄土。

        白依涛抬头见日头已经西坠，此刻徐叔母与承达皆哭的伤心，自己心中竟稍有些许平衡之感，转而又对自己与妹妹以后的生活迷茫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楚灵芸拿起徐柏升的寒光匕首，从石山岩壁上斩下一块方石。刻下“亡夫徐公柏升之墓，熙宁九年一月十五日。”心中默道：“八年前的今天，你我于皓月楼初遇。每年这个时候，你都会与我同放一只祈天灯，在灯上写下愿望，与天灯一起冉冉升向苍穹，然后与我讲起你曾经的故事。只是今时，你已随天灯去了天边，留我在这里默默悼念。你这人别的都好，只是明大义却不知进退，为大国却不顾自家。年轻时便每日将恩、义、仇挂在嘴边，有了妻儿仍不知收敛。如今你为了你的大义身死此地，又要我何去何从呢？我若也学那唐嫣姐姐，一头撞死在你坟前，倒也落个清净自在，可这三个孩子又当如何呢？”说到此处看着自己手中的寒光匕首若有所思，轻声道：“承达，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徐承达走到近前，楚灵芸抓住孩子左手，想将他左手上的手镯取下。可那手镯在徐承达手上戴了数月，竟然与腕部皮肉紧紧贴合，不管如何用力也不松动半分。楚灵芸叹了口气，摇头道：“这物件似真的与徐家有不解之缘，罢了！承达，你将这匕首葬进你父亲墓中，从此不要再学习武功。我可不想你像你父亲这般，每日以行侠仗义的名义打打杀杀，最后遗恨这石山孤冢。”徐承达虽天资聪慧，骨骼惊奇，但却对习武之事无太多兴趣。垂首应道：“是，娘。”接过匕首，埋进父亲的坟地之中。白依涛看着寒光匕首被深埋土中，心中怅然若失。

        楚灵芸从枯树上折下几根枝条扎成方架，从袖中拽出几张信纸糊在表面，取些松脂抹于底端，点燃松脂。祈天灯伴风摇曳而起，闪耀在即将入夜的绛蓝天空。楚灵芸对孩子们道：“这里的事已经结束，我们在此露宿一日，明日启程前往桂州城，卖了马匹换些盘缠，再乘船往徐州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在水上漂泊月余，几人已到达岳州巴陵郡地界。船家道：“小人这舢板之船，恐经不住这荆江风浪，只能送几位到这里了。如若要往徐州，可在洞庭湖换乘客船至江宁府。到了江宁府，便有许多船可至徐州。”楚灵芸向船家道谢告辞，携孩子们来到巴陵城内。

        巴陵城地处三江口。岷江、澧江、湘江，三江环绕。步于城中，如飘荡于烟波之上，植翠环抱，美不胜收。楚灵芸等人漫步于街市，不觉间斜风细雨，几人刚从船上下岸，皆未携带雨具。楚灵芸数月间经历颠沛流离，细雨冲刷之下，洗去了心头不少压抑苦楚。心中暗道：“在这荆湘烟雨中漫步也是不错，总比在那南荒沙尘中饱经战乱要好太多。”但又恐孩子们染了风寒，见远处有间重湖客栈，便又加紧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店小二殷勤招待道：“几位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楚灵芸几人在东北角一张桌子坐定，对小二道：“我等初到巴陵之地，不知贵店有何本地特色菜品？还请小二哥介绍。”小二应道：“本店是巴陵的百年老号，原名水阁居。三十几年前，时任岳州知州滕子京大人行至此处，在客栈字画上题词曰：‘湖水连天天连水，秋来分外澄清。君山自是小蓬瀛。气蒸云梦泽，波撼岳阳城。’后来老掌柜觉得此词颇有意境，遂将此店改名做重湖客栈。而菜式方面自然也以洞庭湖与青草湖的河鲜为主。参杞烧鳝片、洞庭鲴鱼肚、龙女斛珠、蝴蝶飘海，镜湖风光，均是本店的招牌。”楚灵芸想到近些时日，孩子们在江上漂泊，也吃了不少苦。道：“这几个菜一样一份，再加四盅天麻乌鸡汤，一份鮰鱼春卷。”小二喜笑颜开，叫道：“好嘞！各位请稍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多时，菜已备齐。白依涛自幼在村庄长大，见此琳琅满目的菜式，不觉口中生津。强咽口水道：“徐叔母，这道龙女斛珠是何鱼所制，鱼身上点缀的又是何物？我从未见过。”徐承达道：“我在《柳毅传》中读到过，洞庭龙女远嫁泾川的故事。想必这菜中的‘龙女’便是这金丝鲤，鱼上之珠即是湘莲。”楚灵芸心中又惊又奇，心道：“这承达小小年纪，竟然看这爱情故事书，定是柏升教他识字时带他看的。”徐承达又道：“还有这蝴蝶飘海，锅中鱼片有如银棱织锦，又似银箭离弦。俨如栩栩如生的蝴蝶，在豆苗辉映的碧绿‘海涛’中翩翩起舞，煞是美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人说话间，忽闻“咣当”一声巨响，转头见客栈木门碎落一地，十几个汉子身着粗衣，赤着双脚站在门口。为首的一个双眉竖起，脸上横生怪肉，腮边长满黄须，身着棋子布背心，腰系生布裙，打着赤脚，手中九环大刀，锃锃发亮。脚上还粘着些许木门碎片，显然是刚刚一脚将门踹碎。客栈掌柜急忙赶来，拱手赔笑道：“几位大爷，小店招呼不周，不知何处得罪了大爷？”那竖眉汉子哼了哼鼻子，叫道：“你给我滚开！今日我们赤亭寨是来找这个乞丐算账的！”言罢用手指了指楚灵芸几人旁边的那张桌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寻指望去，见那桌前坐着一人，头戴黑箬笠，披着一领旧衫，身上斜挂八个麻袋，桌上放着一把鬼头刀，拿着酒坛兀自饮酒。竖眉汉子见他并不理会自己，大声吼道：“吴长风，你欺人太甚。你们丐帮大勇分舵来君山洞庭湖建分舵，本与我们赤亭寨井水不犯河水。你身为大勇分舵舵主，竟然不顾你们帮主汪剑通之命，私自率众来我们赤亭湖上，连烧我们七十余座水寨，杀害我们三百多个弟兄。我韩天猛身为赤亭寨大当家，今天就要替兄弟们讨个公道！”话音未落，挥舞大刀向吴长风砍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